Art Appraisal Club

Art Appraisal Club展覽評論會議(2019.06)


日期:2019年6月21日 下午6-8時
地點:油街實現
與會者:梁展峰、楊陽、阿三、丁穎茵、梁寶山、郭瑛

 

 

 

 

 

展覽題目:《「總有一天我們會明白」》
展期:2019年6月15至8月6日
展場:漢雅軒
藝術家:沈綺穎

  • 張頌仁一直都在詰問亞洲的位置和主體性。例如因為白盒子不符合中國美學,所以便做「黃盒子」,以至其後的「西土中天」。都在問亞洲應該如何看待自己,與及話語權。我們不是沒有談殖民主義、去殖、自由和民主?但是否能以展覽來尋到答案?則似乎不容易。由1990年代開始,談亞洲談得比較徹底的,有陳光興《亞洲作為方法》、還有孫歌等等……
  • 房間內的影片,老人家在唱國際歌,另一條片則在唱「馬來亞,我們會回來」。情感真的很強烈,觸動點在於他/她們跟本沒可能回去。國際歌說這是最後的抗爭、我們會有美好的未來……但他/她們卻不會看見[哽咽]──而我們也一權──當然希望不是。看到這裡,非常哀傷。
  • 作品當然很有力量,亦超喜歡這個展覽。但我的質疑是策展說明不配合作品。我通常都是看完作品才讀文字。作品以個人切入──「總有一天我們會明白」我最感動的是一種空洞。這種空洞懸浮在畫廊的空間之中。但文字卻把它填滿了。說明似乎是為了說明畫廊一直在做的方向。這個說明如果是單獨存在,則完全沒有問題。說明用了許多很大的論述,例如詰問國族民主(national democracy)、反殖解放(而不是解放本身)、國族獨立(而不是獨立本身)──但說明的第一句又說亞洲忘記了民主。故此某程度上作者其實是相信有獨立和自由這麼一回事。雖然我相信自決(self- determination)與自主(autonomy)才是準確的說法。作者似乎對民主抑或國族民主有點搖擺。作為一篇文章和一個展覽,兩者都很好,但並置在一起的時候,說明卻有點蓋過展覽。
  • 我也認為說明有點重複。我且嘗試分別討論。「亞洲作為方法」的說法發展到如今,近期被人質欵曲線撐一帶一路。我個人覺得這個尺度很難把握,稍一不慳便會變成真的在推動官方論述;但如果把握得好,它又可以是非西方中心的連結。這裡無需進入這組討論。回到展覽本身,開幕當日沈綺穎的講座是一個表演式講話(performative speech),與掛在場內的攝影旅程緊密結合。她花了五年時間,去尋找被家裡隻字不提的馬共祖父足跡,而且語氣就跟影像一般的冷靜,非常有震撼力。鏡頭的冷靜,與歷史的複雜性和當中的血淚。接下來還有一位百歲老人出來唱當時的戰歌。這位老人雖然是華人但卻是在馬來長大,竟被「遣返」中國。這些馬共戰士在中國好可能根本沒有親人。這位百歲老人在輪椅上以緩慢的節奏唱馬來亞,我們會回來。引用許芳慈借用「想像的共同體」的說法──歌聲使在座的人,此刻都變成了「情感的共同體」,無論各人的政治信仰是甚麼。藝術家非常聰明,搜集資料的過程她變成了聆聽者、鏡頭亦很冷靜、也反省自己旅程上聽到的感受。而她最後卻是拋出一個問題作結──此刻的香港,誰會在乎一個關於馬來亞共產黨的故事?這個問題便一直懸在半空。
  • 正是如此,策展宣言很重要。作品正是關於希望的粉碎。那個寫著「總有一天我們終會明白」的墓碑,原來是被恐怖份子射殺的英國莊園主人。對面則掛著另一個被殺的馬共墓碑,字體歪歪斜斜。旁邊則還有一張在當時衝突地點拍的照片,一只在馬路上死了的猴子──人變成無名的狀況,非常諷刺。我認為策展宣言反而令人不止於馬來西亞歷史本身的,而是從英國殖民歷史的時空進入作品。展覽中的輕-重-輕-重節奏處理得非常好。
  • 策展說明無疑沒有觸及作品對影像和風景的處理。不過我同時亦覺得很困難。補充那隻猴子與殖民地的關係。猴子會食用農作物,影響經濟,因此必須被射──這種邏輯從英殖到如今仍然存在,因此這個影像非常殘忍。可惜到如今我仍然無法回答藝術家的提問──如何與正在街上發生的連結。
  • 「反送中」的過程其實非常吊詭,當中有許多錯位──會受條例最大衝擊的,其實不是你和我,而是在國內做生意。但現在卻變成我們這些人在維護資本家的利益。而正正在這些錯位之中,香港所謂的核心價值和公因數──恐共,因此被彰顯出來,不同陣營的人竟然走在一起。但如何把這個分析拉回到這個展覽?真是非常複雜。香港人一聽到共產黨,就已經不會再深究。
  • 政治不就是應去爭取理想嗎?我們不是不應該只顧只保障自己利益嗎?不同陣型的人現在走在一起,是好事噃。
  • 但不是因為有要為別人爭取的理想,而只是敵對方式操作下的臨時聯合,再加上香港人一直把自由和經濟自由混為一談的共識。香港人未對這些問題有意識…….
  • 與展覽相關的是關於左翼思想、與共產黨在香港的足跡。香港歷史對這些問題仍然寫得不足夠,只是著眼於與國內的連繫,而沒有認真研究香港的在地問題,例如共產主義如何回應了勞工處境,以至其後的中文運動。可惜的是沒有深究的結果,便是令人很容易便跌入懷念殖民統治,在遊行中舉英國旗。
  • 看這個展覽,令我聯想起其他作品,例如楊嘉輝重尋戰線、邊界,和找工聯會合唱團唱歌的作品。還有就是高俊宏在台灣山野尋找日治痕跡。還有《牆》展覽中好些關於邊界的作品。這些不同的嘗試,都在詰問人與邊界的關係。「我們」展示出來的,是邊界的暴力,例如被「遣返」大陸受審的台灣人。同樣六七的時候,亦有香港人被遣返大陸。每一次運動都只在簡化香港人,而這些則不是香港人。甚至在街頭的衝突,其實亦是關於邊界。這批作品都是無人的風景,有些東西消失了。與夏愨道在五年後再次堆滿人。
  • 我看展覽時殖民是我的重點,反而不是邊界。建一個比新加坡還要大四倍的工湖去浸死共產黨,同時也把村民浸死。殖民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  • 中大畢業展朱焯慧的作品就是取村自石壁水塘。殖民地的宣傳片不斷重覆老佬警察用轎把八十幾歲的老婦抬走,協助村民搬遷。不單是萬宜水庫,而是菜園村也是這麼一回事。經濟結構沒有改變,變的只是殖民主。七零年代的大工湖已經不是英國人而是馬來西亞政府,規模比英國人計劃的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時至今日我們還會有潛意識認為唸好英文比唸好中文重要,而英語才是國際語言。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怎樣向街上的人說。大家只能認同中國正在再殖民香港,而無法把故事的前半部也說清楚──英國如何殖民香港。《消失的檔案》、《中英街一號》以至劇場作品,許多人都沒有看便已經在罵。這些作品不過在提供另一種角度。而如果連紀錄片都不能把問題講清楚,我們會不會可以用這些情感的方式來講清楚?難得的是這個作品有史識在裡面。
  • 如果我們要談普遍性,有趣的是這位藝術家的背境──諾貝爾獎攝影師。她有普世的價值,但又同時去找尋本土的特別之處。
  • 我還是想強調我喜歡這個策展說明。它給了我馬來亞「緊急狀態」的概括背境,指出殖民主義之後,亞洲不同地區紛紛獨立,但建國憑藉的反共邏輯,使亞洲進入了冷戰,並且長期處於緊急狀態。緊急狀態的比喻,是指無論是中、日、韓以至印度,都是長期處於二元化和簡單化(reduction)的思維當中。所以策展說明是與我們有關。
  • 我想說說「收唔到」的問題。我不是要貶低歷史的重要性,但為何街上的年青人一定要認識歷史?歷史不是惟一的分析方式。這篇說明是很好的文章,我不認同的只是它沒有更忠誠地對待藝術,為藝術提出更多。至於本土──我認為她的作品很個人而不是本土。尤其是安魂曲。說它很個人指的是,每一個人都不可以被略掉。誰可以決定一個人那一時那一刻才是本土?又,我會想要不要讓歷史成為下一代的負擔?如果大家無法區分共產黨與共產主義,或原來馬克斯主義是比毛主義與列寧主義更廣闊、是追求自由和平等……如果年青人不知道,那就是成年人的問題。[大家都表示同意。]
  • 我的確常常會掉入本土的迷思。你這樣說倒令我想起剛讀到Aihwa Ong的說法,把國際簡化為資本,本土則一定是反資本。但為何我會用本土這個字呢?可能與當日講座有關。講者在講東南亞反殖獨立期間的政治互動。其中Mark The提到有一個劇場作品,以兩日時間重演立國時的政治宣言,透過劇場把政治的操演性突顯出來。
  • 何謂本土?展覽正在詰問誰是本土。
  • 但展覽更利害的地方是回到人的本質──誰何以迴避處理死亡?誰何以迴避為何是我遇到暴力?或身邊摯愛被殺,從此分離──誰都一定會問為何恐怖主義的對象是我。我甚至認為最核心的並不是政治。所有作品都涉及政治,但最終要提出的卻不是一個政治問題。所以策展說明與藝術失諸交臂。(55:02)
    [小息:聊反逃犯條例修訂事態發展]

 

展覽題目:《牆2019》
展期:2019年6月1至13日
展場:土瓜灣馬頭角道63號牛棚藝術村
藝術家| 張才生、高志強、郭可文、李俊峰、馬琼珠、蕭偉恆、戴毅龍、田禮文、黃宇軒/林志輝、嚴瑞芳、姚妙麗、丸仔、曾梓洋
策展人| 周佩霞

  • 作品不錯,但策展所開出的議題,能否在展覽中獲得充分處理,則頗成疑問。
  • 這兩個展覽的可比性在於均關注人與邊界的錯配,及衍生的暴力。
  • 令人想起高明潞的展覽《牆》(link)* 不過比起巫鴻講The Screen,歷史深度就差得多了。
  • 高志強、曾梓洋、蕭偉恆等作品的佈置都在模擬邊界。近期很多藝術家都在處理邉界,如鄧國騫、楊嘉輝。
  • 當中有高手和低手之別。如嚴瑞芳的《語錄》,到惠陽找阿叔和祖屋中的文革標語,有令人難以進入,或是無法明白旅程為何意義重大。
  • 她的問題意識是為,族人為何認為毛澤東和文革標語仍有重要性?要比較的話,沈的轉化能力較高,已經超越個別事件。而瑞芳等藝術家利用文獻做作品的時候,則停留了在文獻本身,以為真相就在文獻之中。沈的利害之處,是即使我並不知道它的語境,但仍能以「真」去感動人,甚至無法講去那是甚麼的一種「真」。
  • 沈的轉化在於那些影像,使人看了圖象,便會想去尋找真相。瑞芳的影像是紀錄,而影像本身的力量則頗單薄,並只流於是「你的故事」。
  • 這真的不容易。例如沈的錄像本身十分簡單,就是直接拍攝幾個老人在唱歌,三人各有表情和年紀。鏡頭是有擺設(staging)的,但最令人感動的時刻卻在影像消失了,但歌聲和琴聲卻在黑暗中繼續──那個在唱歌的,到底是誰?而唱歌與人,又存在著甚麼很內在的關係?阿婆唱國際歌,間中會因為中氣或記憶力不足而停頓,然後一臉茫然,鏡頭沒有因此而停止,而是一直陪伴和聆聽。另一個老人則迴避鏡頭,亦有完全無視鏡頭而沉醉在自己的回憶之中。
  • 瑞芳有一個鏡頭是跟隨著建築,一進、一進地進入。她運用了許多不同的鏡頭手法,卻不知想要說明甚麼,或想產生甚麼效果。她以為在紀錄,卻其實是在指向自己,但又沒有打開自己。
  • 另一種反應是,題材看起來有趣,採取的是描述手法,描述有發生過甚麼事情。但影片即停在這裡,沒有進入族人心裡的想法。與阿叔的對話,阿叔似乎也未放心去跟她正的對話。瑞芳仍在探測的階段,只是說明了阿叔保留了文革的標語,卻沒有說明這個舉動為何值得留意。
  • 李俊峰的錄像《界限/南北》,虛擬與真實的部份混在一起,即使留下來把影片看完,也無法整合出有意義的思緒。同樣都是半虛構的寓言,Angela Su 2017年在Karin Weber展出的Caspiar,殖民與歷史寓言的處理則簡潔得多。峰的則「喃嘸」地重複,有點似其本人的性格,而且又太過直白。不過重要的是大家都需要多加努力,去把事情講清楚。
  • 這個展覽的確令人充滿期待,還有許多可能性──阿峰和瑞芳繼續深化的話,出來會甚麼。
  • 期待可能其實是憂慮。不過這種情況亦不容樂觀,因為行業運作,藝術家很容易未能深化便造出一些只是用來表態的作品出來。趕著按有限資源做作品,根本沒有時間深入理解事態。策展人亦沒有膽量叫停藝術家,說「你的作品還沒有準備好」。
  • 周佩霞的策展明可以詳細一點吧!不過有時也很困難,未到最後一刻,藝術家的作品都不會出來。
  • 其實藝術家如果願意放輕,像高俊宏一般「小題大造」,同一個事件,從不同角度反覆切入,挖得很深,每個展覽都盡情闡述。
  • 藝術家就是心急囉!因為策展機制的操作,令人很難不心急。藝術家會怕沒有下一次機會。有時未必是自己真的在關注的題目,展覽前一個多月才開始醞釀。藝術家自己慣用的手法可能未能處理該議題。
  • 做得快不是問題,而是藝術家要相信自己的能力。問題是在於藝術家即使急於要展示,但也不應把藝術退化成只是表態。
  • 蕭偉恆的〈窗口對外〉很好,只是可能不用四堵牆亦已足夠。展覽整體是太多屏幕。
  • 高志強的相可以有童心一點吧!像余偉聯那次在記者協會的展覽,無厘頭、「死硬派」(dead pan),甚至似學生作品,做攝記的也可以下習慣的方式。高志強從拍攝啟德機場開始,至今一直都在捕捉那種空洞,或壓迫感。高志強也拍過《夜祭》,只是期望他能做得更多走的更遠。黃宇軒和林志輝的《民主牆亭》令人最失望──可否花多點心思呀!它要表達的東西其實只要用一個google map都已經可以完成。不是到底自己認不認為是藝術家的問題,而是作品沒有用心的問題。張才生那個則經常有技術問題,照理應是望到山,亦有聲音,想來十分有趣。但許多人都沒能看到和聽到。
  • 可能展覽少一半作品,策展人跟每一個參展者的交流可以更深。策展人有時未必能預早掌握到作品所需的空間,因而寧多勿少。策展的理想情況,可能是用時間去考慮──有多少時間可去互相溝通?策展與參考,過程一直都是互動的。
  • 這是周佩霞第三個展覽。

*The Wall: Reshaping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(New York and Beijing: The Albright Knox Art Gallery and China Millennium Museum of Art, 200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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